-TMA-1-Tycho Magnetic Anomaly 1

如同往常一般寂寞的夜，手機突然響起不常聽到的鈴聲。我知道那是專屬於妳的鈴聲，但是已經好多年沒有聽到這旋律了。

我接起了電話，另外一端傳來妳的聲音。上一 次聽到妳的聲音是多久之前呢？無數個夜晚我們透過電話或是網路分享彼此的心情，如今妳的聲音彷彿有溫度似的，讓我全身都熱了起來。

「好多年沒看過這個號碼了，怎麼會突然打給我？」
『我知道你這時間一定還沒睡，而你在網路上的狀態也是線上。』
「這還是沒有說明妳為什麼打電話給我啊…」
『陪我』
「怎麼陪妳？我又不在妳身邊」
『跟以前一樣，在我身邊陪我』
「好！半小時後打電話再打電話給妳」
『嗯！』

著裝速度向來很快的我，卻刻意放慢速度慢慢準備出門，我對時間的掌握很精準，就算沒有手錶我都可以在數小時之內說出正確的時間，我很清楚等我到她身邊的時候會超過半小時一點點，就是那一點點的時間。

「我到了」
『你是故意遲到的吧？你從來都不會讓我等待』
「就算這麼多年過去了，妳依然記得過去的事情。可是，妳確定那是現在的我嗎？」
『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變的，就像在你懷中卻感受不到溫度一樣，永遠都是這麼冷漠』

半夜三點到五點是夜晚最深沉的時候，呼出的熱氣都在離開身體的瞬間凝結。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坐在路邊，手中握著剛剛從便利商店買的熱飲。她雙手緊握著瓶身取暖，一口一口喝著她最愛的熱可可，而我手中卻空空如也，將寒夜中唯一的溫暖棄置在一旁。

「你不冷嗎？為什麼不喝咖啡？」
『原來我拿的是咖啡啊』
「這點到不像你了，你向來都會仔細挑選所有吃的東西，居然會不知道你剛剛拿的是什麼？」
『所以我說我變了』
「你是在想為什麼我們現在會坐在這裡吧」
『嗯』
「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最常做的事情是什麼？」
『最常做的事情？我們有常常一起做什麼事情嗎？除了一起去補習以外，我們很少一起去做什麼吧？』
「是啊，每次想到你的時候，除了你的吻跟擁抱以外，什麼共同的回憶都沒有。沒有一起出去玩，沒有留下什麼照片，很多情侶都有的回憶我們通通沒有」
『我就是這樣一個無趣的人啊，難道當初妳沒看出來嗎？』
「我當然有看出來，所以那時候我常常拉著你到處跑，希望留下些什麼。但是現在想起來還是
什麼都沒有」
『哈哈，就算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一樣啊，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卻也從來沒留下什麼可以回想的事情。連記憶都慢慢消逝了，搞不好要說出她們的名字都有困難』
「我是你第一個女人嗎？」
『看妳怎樣對第一定義啊』
「第一個佔有你的人」
『某種程度上是吧』
「你自己說還有什麼是第一吧？」
『妳半夜打電話給我要我陪妳只是希望知道有什麼第一？』
「我現在想知道而已」
『寂寞的時候第一個會想起來的人』
「還有呢？」
『第一個讓我後悔的人』
「後悔曾經跟我在一起過？」
『後悔拋棄妳』

妳突然笑了起來，而且是個我沒看過的笑容

「你真的這樣想嗎？」
『嗯』
「為什麼會這樣想？我知道你從不對過去的事情感到後悔」
『我變了』
「從你接起我的電話開始，你變的事情還真多。變的會讓我等，變的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變的會後悔。想聽聽我猜的理由嗎？」
『說說看吧』

妳站了起來，走到我的面前

「第一件事情你變的理由是你不再愛我了，我再也不是你心愛的那個人。你這個人對自己愛的人會很用心，但是其他人都不屑一顧，因為你說過這些人並不會長久的都在你身邊，你根本不在乎」
『這倒是很好猜』
「第二件事你變的理由是心不在焉，因為你在想為什麼我要找你出來，為什麼你要跟我出來，一堆為什麼在你心裡面不知道答案」
『好像很有道理』
「第三件事我有點懂但是不太清楚，我很多年沒跟你說過話，對於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並不了解。但是這個改變本來是我認為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發生了，應該是有什麼事情發生讓你這幾年沉寂下來，不像從前的你」
『妳應該大概知道什麼事情吧？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向來都不是什麼秘密啊，尤其是感情的事情』
「你的名聲這麼糟，我要不知道也是很困難吧。更何況有位主角你會跟他認識還是因為我」
『謝謝你介紹給我一個很好的人，我對於那件事情從來都沒怪過他』
「真心這樣說嗎？我不記得你心胸有這麼寬大喔！」
『請把這個當作第四個改變吧』

突然一陣沉默，被寒風吹動的落葉發出了沙沙的聲音。突然妳把外套脫了，那是一件米白色很好看的外套。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衫。

「這幾年來你為什麼沉默？為什麼你會記不得在你身邊來來去去的人？」
『沉默是不需要理由的。我記不住她們是因為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像以前拋棄我的時候一樣不在乎嗎？」
『連拋棄都沒有，我是厭惡了』
「那你是在玩弄她們囉？把她們騙上床發洩完你的慾望後就丟在一邊了」
『要這樣說也是可以，我最新的改變是我不辯駁』
「……」

妳在我身邊踱步，好像在思考什麼又好像只是無意義的漫步。

「你沉默是因為你失去信心」
『為何這樣說？』
「因為你一直不是個低調的人，你不喜歡在人群之中被漠視」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平凡』
「小人物？你已經自暴自棄到這樣的程度了嗎？當初的意氣風發呢？當初的傲慢呢？」
『像針尖上的一滴水滴在大海裡，我的傲慢磨碎在咖啡機裡』

「哈哈！」妳大笑著

「這個笑話還算好笑，匆匆裡面的句子居然可以惡搞成咖啡機」
『我的幽默感應該是有稍微進步吧』

妳突然靠了過來，臉上可以感覺到妳呼出的熱氣。

「依照你的觀點，現在該怎麼做？」

我吻了妳，是個蜻蜓點水的吻，兩個人保持這個姿勢不動。感覺就如同我們兩人的第一個吻一般有些羞澀。

「嘿，我是問你問題不是叫你做啊」
『是喔，那我的答案妳接受嗎？』
「力道是夠了，但是準度差了點」
『啊？』
「我是說答案是對了，但是技巧差了點」
『我很久沒有吻過人了』
「嘿，我把外套脫了這麼久，你難道都不應該有什麼表示嗎？」
『陪妳脫外套嗎？我只有穿襯衫耶！』

妳抱緊了我，跟以往一樣鑽進我的懷裡像隻小貓似的。小貓，我想起了以前阿喵也是像這樣躲在我懷裡睡覺。

「知道為什麼我找你嗎？」
『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
「你寂寞嗎？」
『某種程度上或多或少吧』
「上一次我們兩人對話是三年前了」
『還有印象』
「你講話有點渡邊君的感覺喔」
『妳倒是第一個發現的』
「當初是我讓你看的嘛」
『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裡面沒有渡邊君吧？那本書六年前我看完以後就再也沒碰過了，沒啥印象』
「原來那本書在你那啊？難怪我找不到」
『現在一想那是我身邊唯一留有妳的氣味的東西』
「講氣味好像我用那本書做過什麼事情一樣」
『一本書妳應該是不能做什麼事情，長度跟寬度也不太適合』
「你這個笨蛋到底在說些什麼！」
『開玩笑的』
「一下搞笑一下渡邊君，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樣」
『嗯』

看了一下時間，剛剛那些對話感覺不出時間的長短，無法從感覺推出現在的時間。五點了，最深沉的夜已經快要過去了。有人說這個時間是夜晚中最難熬的時候，因為逼近天亮睡著早上又爬起來活動的話會比整夜沒睡還沒精神，所以這個時間如果還沒睡也不用睡了，就直接再撐過一天吧。

「誠品就在旁邊，我們進去玩個以前玩過的遊戲吧！」
『好啊，那個遊戲我再也沒玩過了，現在應該不可能跟以前一樣吧』
「試過就知道了」
『嗯』

我和妳一起走進了誠品，走到了有關於經濟的書區。

「猜吧，我不太相信妳還能跟以前一樣猜到」
『你走到這區已經夠讓我驚訝了，居然會是經濟』
「這區還比較好猜，要是走到旁邊建築跟設計那區應該會猜不完吧」
『這部份我就完全不了解了』

「是這本嗎？」妳手指著 Adam Smith 的國富論
『有點接近，但是那本不是我現在注意的』
「除了這本我有聽過以外，其他的書我真的看不太出來有啥差別了」
『答案是這本』我拿起了 “美學的經濟：台灣社會變遷的 60 個微型觀察”

妳臉上露出了不好玩的表情

「這個遊戲我果然不能玩了，這幾年你的變化可能不是我所想像的」
『因為我覺得我不如她，我這幾年的變化通通都是為了想要追上當時的她』
「想要她回來你身邊嗎？」
『不可能』
「不可能追的回來？」
『是我不可能再追她回來』
「追不上就不要幫自己找藉口吧」
『妳講話就一定挖苦我嗎？』
「你如今的改變的確稍微讓我改變以往對你的看法，但是有些深層的東西我不覺得你在這幾年中能夠改變」
『有些事情是不能改變，但是某些事情卻更強化了』
「例如冷漠嗎？」
『是』
「從你講話的方式就知道了，你現在跟我講話是以最大的熱情在支撐」
『倒也沒如此嚴重』
「你跟我在一起三次，跟我說了三次分手」
『嗯』
「第一次我很難過，第二次我還是很難過，但是第三次我卻不難過了」
『我想了很久還是不懂第三次妳為什麼那麼快就答應了，那次我只是試探妳而已』
「因為我們被詛咒，因為那時候的我們永遠沒辦法得到幸福」
『因為我名聲太壞嗎？』
「那個只是你眾多惡行惡狀中比較微不足道的而已」
『我想我應該感到慚愧』

我們漫步離開誠品，清潔隊已經開始將路上的落葉掃除，城市已經從深沉的夜漸漸甦醒過來。

「我們下次再見面吧，還有些話想說」
『好』
「大概也是這樣的時間下吧，平常我們很難見到面」
『沒關係，反正我的生活很自由』
「現在的生活應該是你想要的吧」
『我盡力追求』
「那我走囉，我自己回去，再見」
『等等』

我向前追上妳的腳步，抱住了妳，妳接受了我的擁抱。我低下頭想要吻妳，但是妳卻把頭轉過去。

「好熟悉的反應」
『看來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

是啊，第三次在一起之前，妳跟我學長交往之中。我跟妳有了相當程度的曖昧，我急切的希望恢復跟以前一樣的關係。大部分的事情妳並不拒絕，唯獨接吻。

我在很難過的心情下想要吻妳，而妳就如同剛剛一樣把頭轉了過去。

「今晚想找你並不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我知道』
「知道的話就別再這麼做了」
『我知道』

妳伸手招了輛計程車，離開的時候完全沒有回頭，我有些惆悵。